维港两岸,繁华如昔,灯火映照的,是一座在势与局之间反覆浮沉的城市。势如水之顺流,局如棋之困步。今日香港,正处于国家大局持续上升的势,却仍困于内部管治思维老化的局。识势而不知破局,势便空转;知局而不能乘势,局就难解。
先说势。香港的底气,不只在于这狭窄的千多平方公里,而是背后持续增长的国家经济体系。近几年股市仍能站稳,金融市场未失韧性,背后离不开国家政策托举——沪港通、深港通、债券通、跨境理财通接连扩容,国家用制度之力把离岸人民币资金池留在香港,把国际资本导向香江。这种雄厚资金厚度,正是国家意志的体现。香港至今仍是全球、美国及西方资本进入中国市场最重要、最信赖的平台,国际金融机构、专业服务公司依然云集香港。资本逐利的本质令香港超级资本平台的角色未曾褪色,这是国际所需之势。
再看大湾区。深圳已跃升为全球瞩目的创科之都,东莞有高端制造腹地,广州有庞大高校与产业基础。香港夹在其中,看似创科土壤不及深圳,但拥有普通法体系与知识产权保护仍无可取代。国家大局已将大湾区推向全球创科与金融融合的试验场,香港所站正是顺风之位。形势比人强,但形势不会自动成就一座城市,关键在于香港能否把自己的局理顺。
香港最需要破的,是管治之局。回归以来一段长时间,政府施政在反对派政治操作下常在争拗中踱步,渐渐养成「监管式政府」的惯性:凡事以防弊为先,以审批为本,以不出错为最高原则。政府坐拥巨额行政资源,却惯于用来「管」人,而非「理」事。管治沦为管控,服务市民沦为监管市民,规划沦为限制——这就是最大的病灶。
小贩政策是缩影。食环署每年动用大量公帑巡查、检控、清理小贩,把小贩视为秩序威胁。然而,政府从未认真思考能否用同样的金钱去规划、建设和营运优质的小贩市集。台湾夜市、新加坡熟食中心既是基层生计也是城市名片,香港却宁愿花重金去「管」小贩,而不愿去「发展」小贩市集。这种资源错配,背后是管治哲学的贫瘠:用最庞大的行政力量解决最表面的秩序问题,却对民间空间与基层经济视而不见。
城市空间同样苍白。路标路牌混乱,路面凹凸不平,社区墟市被重重发牌程序掐死,公园不准踩草地,海滨不许钓鱼,天桥不允摆卖,公共空间的管理规例繁复荒诞。规划格局讲求土地用途、地积比率,却鲜有从人本尺度思考怎样的空间能孕育社区文化。部门各自为政,民间生活空间被压缩至只剩下商场与家居。这是管治格局的直接投射:一种不相信民间活力的管理主义。
树木政策更见管治苍白。香港没有《树木法》,树木保育与风险管理散见不同部门,外行领导内行,塌树与不当斩树事件频生。负责审批斩树的未必具备专业资格,树木被视为有潜在风险的「物件」需要处理,而非城市生态资产需要培育。宏福苑悲剧之后业主会迟迟不能召开,也一再暴露政府只求回复秩序,不懂转化为社区治理的良性参与,最终行政资源耗尽,人心却越走越远。近年所谓的夫妇与家庭政策,为审查少量津贴动用大量人力,却不愿系统性投资社区托儿、家庭友善职场与公营房屋,形式主义掩盖实质无为。
这一切的根源,是长期政治牵制下「不做不错」的消极程序文化。如今国安法实施,完善选举制度,行政主导重新确立,政治上的破局已启动。但行政内部的破局,港府必须从根本上重塑管治哲学——从「监管型政府」走向「赋能型政府」,从「管理香港人」走向「与香港人一同发展」,「为香港人服务」。
破局之法,隐藏在国家大局所赋予的势之中。大湾区正是钥匙。深圳作为创科引擎,香港可提供研发、知识产权保护与国际融资。政府须摆脱程序枷锁,主动走入湾区合作。北部都会区应成为「发展型管治」的实验场,政府搭建平台、创造条件、促进民间参与,而非复制豪宅商场的旧公式。小贩政策可用「市集发展」取代打击,规划地区特色市集,保留地道文化,创造就业。树木政策应立即订立《树木法》,建立法定护养制度,斩树须由注册树艺师审批,把树木管理从风险思维中解放出来。民间空间更须松绑,修订过时规例,让街头艺术、社区农圃、海滨休闲有合法而灵活的生存空间。生育与家庭政策应大举投资幼儿照顾与公营房屋,以发展视野支持家庭,而非以审核视野管理贫穷。
国家大局正由高速增长迈向高质量发展,需要香港更加融入。惠港政策接连出台,前海扩区、河套创科、「互换通」都是「势」的延续。香港若不主动破内部的局,只会辜负时代的东风。势与局,辩证相依。外在之势前所未有地有利,内在之局却仍带着防御思维的惯性。庆幸格局不是宿命,可以被打破。当治港团队明白真正的管治不是发放行政资源去管控七百万人,而是用发展的眼光与民间共同拓展城市可能性的时候,香港的空间便会豁然开朗。香港这艘船,只要把管治的舵从监管的迷宫转向发展的海洋,便能在历史激流中,开拓更从容、更良性的远方。破局,从来不晚;顺势,才是出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