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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立本:追忆香港街头的家书写手,文字魔法师是时代绝响

2026-06-24 15:46:35邱立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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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近看《给阿嫲的情书》,发现那些在异乡为劳工写家书的“代笔”,其实是我童年在香港上学途中常见的风景。他们将别人思念的感情化为自己精炼的文字,就是一种独特的技艺,也是香港五六十年代街头的场景,如今成为时代的绝响。

我从一年级开始,每天上学的路程,就是从深水埗家里的长沙湾道181号,走路到石峡尾巴域街旁边的圣多马小学,十几分钟的旅程,沿着南昌街走,好几个街口,都看到那些当时俗称“写信佬”的摊子,一位大叔摆上一张简易的桌子,就为前来的顾客写信。光顾的大部分是女性,都是不识字的底层妇女。她们坐在写信老的对面,大多愁眉苦脸,絮絮地诉说她们和信的另一头的牵挂。

那些写信佬大部分都是用毛笔,笔走龙蛇,边听边写。我背着书包,总是喜欢在旁边偷偷的看,也偷偷的听,往往会被那位写信佬赶走,但也有一些不在乎,他们似乎对一位小学生的好奇心有一种容忍度。我在那边断断续续、隐隐约约地听到那些家事的纠结,看那位大叔字斟句酌地写,字体苍劲有力,仿佛一位文字的魔法师,搭建一道感情的桥梁,让我对文字的力量有一种现场感的体会。

结果这种对文字的崇拜,变成对我的惩罚。大概是三年级的时候,语文课要写周记,我突然神来之笔,写自己的父亲就是在南昌街的写信佬,为很多的文盲写家书回广东的乡下,也为她们解读家乡来的信。但周记还没交上去,就被母亲检查作业时发现,她勃然大怒,说我乱写,会让学校老师误会父亲真的是街头的写信佬,她拿起家里的鸡毛扫,就抽到我的屁股和大腿,我痛得哇哇的叫,满屋子跑。后来祖母(广东人叫阿嫲)过来劝阻,叫我“斟茶认错”,改写周记,才平息这场风波。

这几年我和姐妹谈起这场风波,她们都笑我想象力太丰富才闯祸,惹母亲生气。我父亲是广州中山大学经济系毕业,但二战后来到香港,学历不被香港殖民政府承认,只能在一些私立的商科学校任教,薪水微薄,要到处兼课。从母亲的眼里看来,写信佬是一个更低的职业,我这样写父亲,会让学校老师误会。

那次我被母亲打了一顿之后,并没有减少我对写信佬的好奇心,反而让我更细心观察这行业,发现他们还是藏龙卧虎,写的信不仅是写给广东乡下,也写给东南亚和西方国家,因而信封都要写上英文。他们放下毛笔,拿起钢笔,写起了英文地址,也会和顾客解释那些国家在那些地方。摊子的桌子上,还摆满了各式字典和年鉴,给人很专业的感觉。

我被母亲打了一顿的“事件”,后来也传到父亲的耳朵,有一次他带我在南昌街散步时,还和我解释写信佬这行业有不少高手,大多读过私塾(广东人称卜卜斋),会背唐诗宋词和经史子集,有些还读过教会学校,中英文兼佳,所以他们为陌生人写起家书来,可以倚马万言,文采斐然。但在五六十年代,香港失业严重,不少人才就流落街头成为写信佬,父亲说职业无分贵贱,让我对自己的“乱写”不再有罪恶感。

因而看《给阿嫲的情书》,看那位在泰国唐人街的写信佬写的家书句子,都是字字珠玑:“行船入夜,恰江上升明月,圆如玉坠,彷若身在故乡,似与你并肩共赏”,其实就是借别人家书的杯酒,浇自己心中的块垒。这些代书“潜意识”展现的“代入感”,将一位文盲的强烈的牵挂,化为自己澎湃的文字,成为中华文化史上奇特的一页。

我从一部电影想起了童年往事--那些被母亲鞭打的痛感,变成了追忆一个时代消逝的伤感;也难忘街头的文字魔法师,疗愈了一个时代的伤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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